交叉小径的芪园

　　
　　不同的生命阶段、不同的音乐流派、不同的世俗头衔、不同的生活面目、不同的思想状况，被搁置在各条交叉的小径之上，需要通过影像去寻觅、拼凑。

　　　　
　　托德·海恩斯(Todd　Haynes)的新作品《我不在那里》(I'm　Not　There)，用了不同性別、年龄、肤色的六位演员，仅此一点就足以赢得举世乐迷与影迷的关注了。海恩斯非常机智地用“谜一样”的手法去诠释“谜一样”的艺术家，而并非去“解谜”。鲍勃·迪伦实在太传奇、也太有分量了，即使是马丁·斯科西斯这样的大师，在纪录片《没有家的方向》(No　Direction　Home)里，三个小时的片长也仅仅反映了1960年代短短几年里的迪伦。我想任何要拍摄迪伦的传记电影导演，都可能无从下笔，更可能将自己的作品淹没在他的音乐与诗歌中。所幸的是，《我不在那里》尽管仍然“得益于鲍勃·迪伦的音乐和他的多重生命”，但托德·海恩斯的个人风格依然历历在目，使得它成为了一部“混乱而迷人”的作品。
　　著名的《丝绒金矿》(Velvet　Goldmine，2000)使海恩斯在新一代乐迷与影迷心中建立了不可动摇的地位；此后的《远离天堂》(Far　From　Heaven，2003)又令他获得了诸多主流媒体的认可。《我不在那里》几乎调动了这位导演以往所有手法：拟真纪录片、假电视访谈、多线叙事、MV风格等等。这些手段“成功地”将鲍勃·迪伦的生平与思想剪切成若干零散的碎片，这些碎片被贴上不同的标签，虚构与真实被貌似无机、却有序的排列在一起。鲍勃·迪伦在这部影片中，从未以真实的姓名出现，而被冠以不同的六个不同的名字——这些不同名字是寓意直接的符号(比如Woody　Guthrie、Arthur　Rimbaud，分别用了迪伦少年时期的偶像美国民谣先驱、以及对迪伦启发很大的法国诗人兰波的名字)。海恩斯有意识地拒绝给迪伦下一个简明的定义，画一幅清晰的肖像。
　　以此来看，虽然克里斯蒂安·贝尔(Christian　Bale)扮演的迪伦，在形象、气质以及情节上最接近“我们所知的迪伦”；然而最得人心的迪伦，应该是由黑人少年马修·卡尔·富兰克林(Marcus　Carl　Franklin)以及女演员凯特·布兰切特(Cate　Blanchett)所扮演的迪伦。这两个与迪伦最有“实际反差”的身份，应该是海恩斯最核心的构思。尤其是布兰切特演绎的那部分，是迪伦处于深陷名利场、又渴望消失在一切既定标签下的混沌时期。布兰切特的女性身份似乎在强调迪伦之于现实世界的差异性，格格不入造成了暧昧迷人的趣味。然而布兰切特的外形又被装扮得如此之酷似迪伦，这种“酷似”加之黑白影像效果给人以一种超现实的梦幻之感。这让我们有理由相信：真实的迪伦是不可能出现在任何一部电影中的，我们看到的永远是想像中的迪伦。
　　甚为可惜的是，海恩斯供给了我们诸多饶有趣味的细节、光怪陆离的表象，他描绘了一幅迪伦零碎的“生命肖像”，却远未能深入描绘迪伦的“思想肖像”。自然这是一种苛求——在扮相上采取间离效果，未必就能启发更多思考。海恩斯在实验性质的手法下，其实采用了一个线索清晰的结构，每个不同的演员被“规定为”某个阶段或某一方面的迪伦；而在此中所发生的事件与细节与真实的历史是相呼应的(比如迪伦在1965年新港音乐节开始弹奏电吉他，被乐迷视为一种背叛，并有人挥舞着斧头要砍电线等等)。所以从某种角度而言，《我不在那里》并没有脱离“传记片”的范畴，只是它的确对观看者提出了一个要求：你对迪伦了解得越多，在这部电影里看到的就越多。它不是另一部《雷》(Ray)、《一往无前》(Walk　the　Line)，甚至也不是另一部《丝绒金矿》或奥利弗·斯通的《大门》(The　Doors)。
　　很多人觉得《我不在那里》对于鲍勃·迪伦的歌迷来说是一个“迷宫”：不同的生命阶段、不同的音乐流派、不同的世俗头衔、不同的生活面目、不同的思想状况，被搁置在各条交叉的小径之上，需要通过影像去寻觅、拼凑。我同时又觉得《我不在那里》对于毫不了解鲍勃·迪伦的观者来说这部电影也是一个“指南”，通过一知半解的碎片，以及画外大量的迪伦的歌，可以找到一条迷恋迪伦的捷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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